武陵有一玉匠，巧夺天工，雕山水可听泉声激荡，刻花草可嗅清香扑鼻。然其恃才傲物，脾性古怪，好吹毛求疵，又有一怪癖——若是没能一气呵成雕出心满意足之作，无论多好的玉都弃如敝履。 玉匠曾于深山溪涧之中摸得一块好料，碑般大小，借着光瞧，可见莹白通透，内里烟缕流转，聚散如有生机。 玉匠大喜，将作坊门窗能锁尽锁，对外称闭门谢客，欲雕琢恢宏绝世之作，自此扬名立万。 可刻刀提起来，悬在玉面之上，颤了又颤，始终狠不下心。落下么？怕毁了那天然走势。不落么？又不甘心。如此不食不寝往复七日，那块玉仍浑然如初，连一丝划痕也不见。而玉匠却憔悴落魄，几欲向天恳拜以求一解，这第一刀到底该如何而下。 第八日黄昏，他终于支撑不住，伏案睡去。 梦里，玉匠仍抱着那玉，却闻玉中一声呜咽，他好奇看去，见青白之下，一只墨色的长耳兽兜兜转转，似在寻一出口，却屡屡碰壁，磕得奄奄一息，只得可怜地趴伏在烟缕之中，无助地耷拉下耳朵。 玉匠大惊，下意识攥起刻刀，要破壁救兽而出。谁料刀尖才刚碰触到壁身，霎时间，那好玉竟变得黯淡无光，成了随处可见的一块滩石。 玉匠不可置信地揉揉眼睛，发现那只长耳兽竟出现在了自己身旁，摇摇晃晃蹭过来，拱了自己一身墨。再环视，周遭一片碧色，自己竟也进了玉中。 这时，玉外头忽然凑近一张脸，眼窝深陷，眸子发亮，悬臂提着刻刀，岿然不动，似要瞪出一幅雕刻在玉面上的泼墨山水画—— 正是他自己的面容。 玉匠猛然惊醒，冷汗涔涔。窗外羽兽啁啾，天色微亮，已是翌日清晨。他忽然眯起眼，连滚带爬赶忙瞧那块玉：第一刀已然刻出。再看自己手里，刻刀正攥得死紧。 他怔怔坐了片刻，而后笑出声来。梦中他为救玉中小兽而提刀破壁，那玉便成了不值一提的石头，自己反倒被熬困于玉内。这些日子，自己又何尝不是被这块玉困在外头，被雕琢上乘好玉的负担和创造惊世之作的执念困在心里？ 玉匠当这梦是神仙给的启示，向天拜谢后，立刻抱着玉重返山间。溪涧潺潺如旧，风软日煦，他盘腿坐到地上，依着那梦中的一刀好一番大刀阔斧，偌大的玉便只雕琢出巴掌大小的一只长耳兽来。他将玉兽送回流水，余下的好料也还给山林，随即归去。 此后，玉匠不图成名，也不求刻下传世之作，石头也雕，木头也刻，给迟暮的老者削结实顺手的竹杖，给年幼的孩子们捏花样繁多的玩具，也别有一番乐趣。 而那只玉琢成的长耳兽在河中沉浮漂荡，似有生机，又忽地静滞，漾出一圈墨色，遁入画卷般的天瀑之中，消失不见，只在山谷里留了句回响：“好玉本该拿来雕有山野之趣的小东西，哪来那么多繁复心肠。”